高纯度的晶尘（Dustium）是现代科技与工业文明最主要的能源，广泛运用于超空间航行、电子设备、行星工程等耗能产业。对晶尘的工业化应用史贯穿了我们的历史。

——《晶尘：资源与能源》，第1章

1531-11-25 A.U. 01:00

雨下个不停。

瑞杰娜把车停在空港外的临时停车区时，雨刷还在来回摆动，发出一种单调催眠的摩擦声。她没有立刻熄火，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前挡风玻璃滚落——残留的水滴挂在上面，将不远处航站楼的灯光团成一个个模糊的光点。

拉文科尔这个季节的暴雨洗去了上半年的干旱，但矿场因雨被迫停业，连带着出口业停滞、物价上涨，整个城市都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疲惫感，混杂着铁锈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

瑞杰娜看了看时间，1点08分，还早。她本来可以晚一点再出门的，但索恩探长说“FISA的人凌晨2点到”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其事，让她不自觉地提早了很久出发。

于是，现在她只好坐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盯着窗外，等着一架不知正在超空间何处的穿梭机抵达。

终端亮了，但不是来自探长或是别的什么人的消息。是雨果：“柯林斯警探，打扰了！那个矿区设备盗窃案，我去问了那几个老熟人，没一个承认的，该怎么办？”

瑞杰娜叹了口气，回复了一句“明天再拎进来问问。”——那几个重点关注对象又不是什么老实人，哪有一问就认的，她心烦意乱地想着。

她其实摸不太准FISA——联邦情报与安全局，全称读起来像是某种拗口的官僚术语绕口令——对一个失踪案到底会有多在意。

联邦参议员失踪当然不是小事，但交通管理控制中心的初步判定是航行意外，所以FISA只是来走走流程的吗？还是说他们想从中得到什么吗？

她划过数据板上的卷宗，划过参议员的公务行程表和交通管理控制中心出具的事件概要——行程表上的时间精确到小时，返程时用的是拉文科尔-慕洛里斯之间的官方航道，稳定等级很高，飞船最后一次检查时也没有故障。

那个交通管理控制中心的技术员在通话里的评价还回荡在耳边：“这年头的超空间已经安全得像在公园散步了，居然还能发生这种稀奇事。”

她把引擎关掉，雨声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密实地打在车顶上，砰砰的像是有人在敲铁皮罐头。她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暗暗记下明天——今天——要去医院开点药。

终端再一次亮了，这回伴随着代表紧急信息的提示音，是艾琳：“FISA说他们的人快到了，你记得位置的吧？3号航站楼108停机口。”

瑞杰娜把通讯器塞进口袋，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在皮肤和衣服上溅开一朵朵小水花。她将雨衣裹紧在身上，拉着帽子快步走向航站楼。

1531-11-25 A.U. 02:00

空港里人烟稀疏——没有多少人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旅行。几个旅客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神情疲惫，脚步匆匆。

在长长的厅廊尽头，她找到了108号停机口，门口的全息显示屏上没有航班序列号，只写着“专用机位：临时占用”和“抵达中”两行小字。门外，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倾盆而下的雨水反射着空港的光，形成一道清晰的雨幕。

屏幕上的小字闪了闪，“抵达中”变成了“正在降落”。她快步走到落地窗边，天空依旧一片漆黑，但现在有一小块高空被调度塔的指引灯照亮了。在那之中，一架同样通体漆黑、呈飞镖形的小型穿梭机正在穿过雨幕和雾霭，顺着灯光，迅捷而无声地朝着地面俯冲而下。她从来没见过大气层内这样的降落速度或方式，在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这个俯冲角度注定要酿成事故。

但是没有——在非常接近地面的高度，那架穿梭机以一个灵巧的盘旋拉正机身，触地时激起一片被尾流卷起的水雾，稳稳地切入了泊位的中央。

停机坪周围的地面灯亮起，瑞杰娜看见驾驶舱的门滑开，从机舱内溢出的暖气流与拉文科尔的冷空气碰撞，腾起的白雾中有人走出。

那人在雨里接过空勤人员递来的终端，低头写了些什么，然后向门口走去——走来。意识到这点，瑞杰娜赶紧从窗户边离开，胡乱抹掉雨衣上的水，然后在离门远一点的椅子边找了一个让自己看上去像是刚刚站起来的姿态。

那个人穿过自动门走进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些什么。

大部分人淋了雨进屋后都会微微缩着身体，停下来，然后忙着掸掉身上的水。但这个人没有——她步频不快不慢，步幅均匀，没有停顿，看不出寒冷，也看不出对顺着发丝、披风和袖口滑落的雨水有一丝一毫在意。

瑞杰娜注意到她在走路的同时目光已经扫过了整个大厅，然后没有任何犹豫地看向自己。

——她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那双眼睛的直视，略略侧过目光端详着那个人。FISA探员在她的印象里应该是某种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表情严肃、一丝不苟到死板的程度。

但眼前的人非常年轻，行走时，深灰色风衣在身后微微扬起，浅色的头发有些反翘，明亮的青蓝色眼睛干净、锐利。

“柯林斯警探？”她走过来，脱下手套，伸出手，“我是艾洛伊斯·格雷，联邦情报与安全局情报行动中心高级特别探员。”

她的手冰凉，沾着雨水，礼节性地触碰了一下很快就放开了。

瑞杰娜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欢迎来到拉文科尔，格雷探员，希望旅途一切顺利。”

“还不错。降落有些难度，但不算太糟。”探员回过头撇了撇水流如注的窗玻璃，“你们这边总是下这么大的雨吗？”

瑞杰娜突然感到一种为自然天气辩护的荒谬冲动，但想解释又无能为力的语气反而让她听上去像在道歉：“很遗憾，每年冬天都是这样。”

“那还真是糟糕。”

一两秒的沉默在她们之间弥漫开来，只有隐约的雨声和远处的航班播报音填上空隙。

瑞杰娜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是问她准备去哪、要不要喝杯咖啡、住所安排好了没、还是直接开始汇报案情。索恩探长没有给她任何关于“怎么和FISA的人打交道”的指示，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

“你开车来的吗？”最后是对方先打破了沉默。

“嗯，在外面。”瑞杰娜侧了侧身。

她们一起走向停车场的时候，雨势毫无减弱之意，甚至比刚才更甚，雨声几乎震耳欲聋，吞没了一切其他声音。瑞杰娜快步走在前面，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脚步始终保持着差不多的节奏，不紧不慢，刚好是半步左右的距离。

她猫着腰钻进驾驶座。艾洛伊斯已经了坐在了副驾驶，那个看上去至少有三道保险的手提箱平放在膝盖上。她发动引擎，车子像是有点缺燃料一样，慢吞吞地启动、离地，略微晃荡着驶上通往外部道路的轨道。

余光里她瞥见艾洛伊斯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三尺以下的地面：“近地悬浮轨道吗？感觉很少见了，真怀念啊。”

“是吗？我们这边一直是这样的。”她转了个弯，应道。

“自从空中管制体系完全成熟，多高度轨道已经不是只有慕洛里斯才能看到的新事物了，也许哪天拉文科尔也会翻新吧。”

见鬼，就目前这经济状况，大规模翻新简直是天方夜谭，日用品不涨价就谢天谢地了。瑞杰娜腹诽道。

但在表面，她只是一边驶过闸口，一边问：“长官，请问您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

“艾洛伊斯就好。请带我去一趟警署，谢谢——有些流程文件需要你们的探长签字，他今天上午就要去外地参加年度预算大会了。”

瑞杰娜点点头，将导航的目的地设置好。

“柯林斯警探，你看过卷宗了吗？”探员——艾洛伊斯问。

“看过，交通管理控制中心觉得可能是意外，但他们还在等技术专家确认。我今天——昨天还去了一趟参议员的办公室和本地住所。没什么异常，他的助理也说最近一切正常。他办公桌上有一张手写便条，上面有几个日期，艾琳——我是说我们的技术员，正在查和阿尔德里奇的行程表有没有对应。”

“有什么想法？”

“很奇怪，阿尔德里奇的日程表显示他预定27号——也就是后天，在慕洛里斯还有一个，嗯，贸易分配委员会的会议，假如不是意外，他这种几乎不失约的人在这种时候能去哪里？”

“星际贸易与资源分配委员会委员。”艾洛伊斯纠正——或者说，陈述道，“所以，你觉得是他主动断联或被迫失联？”

瑞杰娜摇摇头，又点点头：“不太确定，只是说——比起意外——我觉得这样或许更有可能。空港说今天白天可以去找他们拿记录。另外，他在拉文科尔逗留期间接触过这里的不少人，我想如果走访一下可能会有所收获。”

艾洛伊斯沉默了片刻。“那就这么办吧。”她说。

这和预料的不太一样。

虽然没什么确切的理由，但在她的想象里FISA的代表会是些咄咄逼人的家伙，嚣张地宣告他们对案件的控制权，至少会有一套自己的方案，告诉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而艾洛伊斯太冷淡了，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意图，既不反驳也不认可她的判断，她甚至不确定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对待这个案子。这会让她更容易相处吗？还是反而会变得更难？

1531-11-25 A.U. 03:30

回到警署时已经是3点半了，比瑞杰娜预计得晚不少——穿过第三和第五矿区的干道因为连续雨天关闭了，她不得不绕了点路。

艾洛伊斯正在会议室里和索恩谈些什么，片刻之前她丢下了一句：“早上9点警署门口见，柯林斯警探。”

——意思是她可以走了吗？瑞杰娜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徘徊了片刻，盯着墙上因为电压不稳而轻微闪烁的拉文科尔全息地图。

会议室的隔音一般，索恩探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管辖权问题……拉文科尔方面……流程……”她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另一个声音——或者有，只是低到她听不清。

她突然感到一种愧疚而模糊的庆幸——至少这些是她不需要操心的事。

于是她回到办公室，顺手整理了一下白天录音笔的转录，参议员办公室的人、交通中心……她修正了几个明显的错别字，然后盯着屏幕发呆，那些名字和日期静静躺在那里像是等着她去发掘，但她眨了眨眼，发现字已经开始发虚。

她关掉屏幕，拿上公文包向外走。经过走廊时，会议室的灯还亮着，不过她什么都没再听到。

幸运的是，雨小了一些，至少回去的路不会太难。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一道扇形的弧，露出远处的夜景。

天亮之前还有几个小时可以睡，后视镜中警署的灯牌远去时，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