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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PERTY OF TURRIS GRISEA // CONFIDENTIAL


超空间,学名为科夫斯基-威顿连续体,是星际航行的媒介——通过进入与三维物理空间共轭的超空间,航行器可以在短时间内跨越以光年计量的距离……超空间航行技术依赖一套基础设施:搭载超空间引擎的船体、稳定的航道网络、导航与定位锚点、跃迁门等……回顾漫长的超空间技术史,这套体系并非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漫长的时间中被不断改进和完善,这一努力即使在今天也在继续。

 ——《北十字通识读本:超空间》,北十字大学出版社


超空间,学名为科夫斯基-威顿连续体,是星际航行的媒介——通过进入与三维物理空间共轭的超空间,航行器可以在短时间内跨越以光年计量的距离……超空间航行技术依赖一套基础设施:搭载超空间引擎的船体、稳定的航道网络、导航与定位锚点、跃迁门等……回顾漫长的超空间技术史,这套体系并非一蹴而就的,而是在漫长的时间中被不断改进和完善,这一努力即使在今天也在继续。

 ——《北十字通识读本:超空间》,北十字大学出版社


1531-11-25 A.U. 08:30

瑞杰娜在天蒙蒙亮的时候醒来。她透过窗帘间的缝隙看向天空。雨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考虑到这点,她拿上了雨衣和雨伞才出门。

清晨的街道还很安静,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土腥气,几个圆筒形清洁机器人在积水中嗡鸣着穿行,将浑浊的雨水推向排水口。

路过街角那家新开张的早餐摊时,她买了两个炸菌饼,坐在驾驶位上慢吞吞地啃着。油炸的面皮不是很酥脆,不如警署附近的那家,好在菌菇的味道还不错,温热的馅料填充在舌尖化开,驱散了一点寒意。

大概是没休息好——也难怪,满打满算她也就睡了四个小时——太阳穴还在隐隐作跳。她揉着眼角看了眼时间,8点37分,去买药的计划只好先作罢了。

路上没有多少车辆,但她依旧开得小心翼翼——和当年的教练安慰她的不同,她始终没有办法去“放松”地驾驶,尤其是在这种雨天。

放在副驾上的终端响了一下,她趁着等行人的空隙扫了一眼,是索恩:“我去预算大会了,顺利的话一周后回来。”

停顿了片刻后,又有一条消息发来:“流程方面的问题都协调好了,你正常查案子就行,剩下的事让FISA的人去操心。这星期辛苦你了。”

那只能希望接下来这段时间不要再出什么大案了——她苦涩地想着他们的预算和人手问题,不觉得“预算大会”之后能有什么改善。

她在警署的打卡机跳至9点前两分钟刷上了卡。公共办公区没什么人——艾琳一定在她的电脑间,雨果大概又去查那个盗窃案了。艾洛伊斯坐在角落的一张空办公桌后——瑞杰娜暗自又记了一笔,要给她找间空办公室——戴着耳机,在一台办公终端上敲些什么,看上去全神贯注。

但她很确定艾洛伊斯注意到了她走近,因为当她靠近到一个可以说话的距离时,对方立刻摘下一边的耳机,抬起了头:“早,柯林斯警探。”

“早上好,艾洛伊斯探员。”瑞杰娜应了一声,目光在那台终端上停留了片刻,注意到背板上有一个FISA的标志。

她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对方昨晚住在哪里、有没有睡好、几点来的警署、吃没吃过早饭——她应该稍微关心一下这些吗?但这位探员给她的感觉像是,这些根本不关她的事。

于是她把这些问题压下去:“空港的技术人员发消息说他们那边的记录调出来了,我们可以去拿。”

艾洛伊斯合上终端翻盖,放回手提箱:“不能让他们直接传过来吗?”

“好像说传输速度可能还不如现场拷贝。”她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歉——跟昨晚关于天气的问题一模一样,这让她感到颇为懊恼——像是空港那个老旧的传输网络是她家似的。

但来自慕洛里斯的探员对此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用起身走向门口回应了她。


1531-11-25 A.U. 10:00

身旁终端的震动声打破了一路的沉默,瑞杰娜用余光瞥了一眼,隐约看到弹出来的屏幕上是一串C开头的字符,后面的内容被系统自动盖住了。

“……听上去不太妙。”艾洛伊斯戴着耳机,沉默了片刻后说,“没有别的替代方案吗?唉,那只能麻烦你去再讨论一下了,实在不行就等我出差回来吧。”她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那声“唉”也听不出什么真情实意的苦恼。

她挂断电话后没有做出任何解释——虽然瑞杰娜也没有问的打算。她只是攥紧方向盘,拐了个弯,将车停在空港调度塔下。

那是一座高耸的建筑,白色的外墙涂层在风吹雨打和岁月磨损下,露出了些许底下的钢筋材料,接近地面的墙上长了些青苔,顺着涂料的缝隙生长。

控制室内弥漫着过度加热的咖啡和电子设备散热的味道。今天出行的人估计不多,巨大的总屏幕前,零星几个工作人员靠在转椅上聊天,交谈声在水泥内壁间回响。

“……这事说来真是蹊跷,在这干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穿灰色制服的技术员一边打开自己的控制台,一边嘟囔着,“不过时间过得真快啊,瑞杰娜,你都成警探了——”

在老同学抖出更多关于她的过去、并开始追问她的近况前,瑞杰娜赶紧打断了他:“鲍里斯,叙旧等下再说。”她敲了敲控制台,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屏幕。

“好吧好吧,需要我做什么?”鲍里斯嘟囔着,把椅子拉到了控制台前。

她瞥了一眼身后,发现艾洛伊斯正在几步开外打量着整个房间,完全没有主导提问的意思。

于是,她冲着屏幕点了点头:“前天晚上参议员阿尔德里奇的穿梭机离港前,所有相关的监控画面和飞船信号交换日志,全部调出来,顺便再拷一份给我——我们。”

她还不太习惯有搭档的感觉,虽然这个“搭档”此刻还在四处游荡。真是怪人,她想。

鲍里斯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扫兴,但还是蔫蔫地动了起来:“好好,公事公办。给我一分钟……”

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嘴里嘟囔什么系统权限的。瑞杰娜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扫过墙上的排班表、角落里的咖啡机和文件柜、外面门口一闪而过的人影——一个穿工装的老人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好了,看吧。”鲍里斯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屏幕上同时跳出几个窗口,最中央是几处监控画面。

“——他在这里。”他暂停了画面,放大。参议院的身影出现在镜头里,正在和两个助理——昨天她在办公室见到的——交谈,随后走向停机坪,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瑞杰娜紧紧盯着参议员的背影:“往前快进,到他离港的时候。”

画面加速。参议员的穿梭机是一艘款式略老的船,离开泊位后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加速驶离,消失在云层中。就在画面即将结束的时候——

“等一下。”

瑞杰娜回过头,发现艾洛伊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离得很近,眼神聚焦在屏幕某处:“倒退20秒后慢放。”

鲍里斯犹豫片刻后照做了。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飞船平稳地滑行,加速,起飞。但艾洛伊斯没有看着那一片屏幕,而是盯着一旁快速滚动的日志和飞船监测信息记录。

“就是这里。”她指了指一处——鲍里斯闻声按下暂停——“这几次访问的源头是哪里?”

鲍里斯疑惑地眯起眼:“是……调度塔?只是常规的信号交换,用来更新位置的,没有问题……”

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瑞杰娜凑得更近一点,屏幕的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但那条日志在她看来依旧只是一串不可读的数字和字母。

“确实不太一样,正常的数据交换是脉冲式的,这个是连续的。”鲍里斯解释道。

“有记录能显示怎么回事吗?”艾洛伊斯问。

“大多数交换都是系统自动的,可能有什么系统突发情况吧?”鲍里斯揉着头发,“得问问当时负责的通讯员了。”

“能找到人吗?”瑞杰娜问。

“我看看,没问题,他在值班——塔利,过来一下。”鲍里斯冲着正靠在咖啡机边的年轻人挥了挥手。

“咋了,老大?”年轻人打了个哈欠,端着杯子慢吞吞地挪着脚步。

鲍里斯冲着屏幕上放大的日志抬了抬下巴:“前天晚上是你当班对吧?这是当时那个参议员离港的记录,你知道咋回事吗?——这里的连续访问。”

塔利耸耸肩:“不知道啊,我没注意,可能系统在抽风吧。”

“没注意?”艾洛伊斯冷冷地问,瑞杰娜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塔利被吓了一跳:“嗯对……我当时,嗯,可能有点走神,我是说……”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在看到艾洛伊斯腰间带着“联邦情报与安全局”字样的工牌后,后面几个字更是直接吞回了喉咙里,“……我好像睡着了,”他求助的目光转向鲍里斯,“这不能怪我啊,老大,我最近天天值夜班,这——根本没人告诉我那天有议员要走——”

“——好了,没人在怪你,”瑞杰娜打断他越来越语无伦次的辩解,拍了拍他的后背,“也就是说你对这个完全不知情吗?”

塔利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对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个,长官们,”他怯生生地看了瑞杰娜,又躲闪地瞥了一眼艾洛伊斯,“我惹麻烦了吗?”

“暂时还没有。”艾洛伊斯平静地说,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年轻人的脸色反而更白了,“谢谢合作。”她又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朝控制室外走去。

瑞杰娜对鲍里斯和惊魂未定的塔利点头致意,接过拷贝好的数据条。鲍里斯把她送到门口,趁着艾洛伊斯走在前面的几步距离,拽了一下瑞杰娜的袖子。

“瑞杰娜,”他压低声音,眼角扫了一眼门口,艾洛伊斯已经走远了几步,“有件事我跟你说,昨天有市政府的人来问过参议员的事,问得很细——登机时间、记录,等等。我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他不说,只说是‘例行调查’,我不知道是真假,总之……你小心点。”

瑞杰娜愣了一下,想再问什么,但鲍里斯已经松开她的袖子,冲她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1531-11-25 A.U. 11:00

她在大厅门口找到了艾洛伊斯,后者看着自动门外的景色——又开始下小雨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个信号,是系统故障吗?还是有人想做手脚给他添什么麻烦??”她问,摩挲着数据条略有粗糙的磨砂金属外壳。

“不确定,我会让人再分析一下的。”

瑞杰娜等了两秒,确认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才把数据条收进口袋。

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头发花白的老技术人员从旁边的设备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扳手。他眯着眼看了看她,又悄悄扫了一眼艾洛伊斯,冲她招了招手。

“小吉娜?过来一下。”

她示意艾洛伊斯稍等,在后者探询的注视下走了过去。

老人有些眼熟,瑞杰娜一边跟上一边翻找记忆——老乔尼,地面调度,在空港干了一辈子,脾气倔得跟矿区里的石头一样,经常给邻里的小孩带零食,她以前吃过他不少饼干。

“乔尼,怎么了?”

老乔尼把她拉到设备间的门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浓重的本地口音:“我听到你们在问阿尔德里奇议员的事?”

瑞杰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哼,要我说,一点都不奇怪。”老人闷闷地嘟囔着,“那些慕洛里斯的大人物,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地里脏事干得还不够多吗?互相下黑手,警告不听话的人,弄成意外,反正又查不到他们头上。我敢说,那些安全局啊、情报处啊,自己这种事也没少干过。”

她皱起眉:“乔尼,这种话没有证据可不能乱说。”——尤其是外面还站着一个FISA高级特别探员的时候。

“证据?他们要的就是没证据!”老乔尼激动地挥了挥扳手,她慌忙拉住他,免得砸到什么不该碰的管道,“你们查不出的!最后还不是推给什么自然异常现象,或者我们渎职!反正也就只有要我们背锅的时候才会想起我们!”

她还想再问几句,老乔尼却像是一口气把所有想说的说完了,嘀咕着“还得去修三号发动机”,摆摆手,缩回了他的设备间。

她只好慢吞吞地往大厅走,一边想着慕洛里斯、参议员、FISA、联邦议会……这些遥远得好像星座的概念像陨石一样砸进她的世界。她能理解老乔尼的愤怒,但除了理解似乎也谈不上其他了。

艾洛伊斯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终端,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有什么收获吗?”

“一些抱怨和猜测。”瑞杰娜斟酌着复述了一遍老乔尼的话,略过了他挥舞扳手的细节和那些俗语,“他觉得可能是政治警告或报复——不过估计也就是说说。”她补充道。

“很常见的推测,符合人们对政治阴暗面的想象。”艾洛伊斯冷淡地说,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来划去,“但不失为一种可能。”

想象。瑞杰娜咀嚼着这个评价。老乔尼听到了一定会激烈反对、顺便再吐出一些冒犯性的语句。她想反驳几句,但说不上她能反驳些什么。

“所以在你复述的同时,我粗略查了一下FISA这边能查到的,相关组织和‘代理团体’在拉文科尔星区过去三天内记录之类,”艾洛伊斯将那块全息屏幕调到瑞杰娜眼前——上面是一排红色的“无检索结果”——“没有官方记录显示联邦机构在此事上有所牵连,至少,‘我们’没碰过他。当然,不排除其他私人或非法行动的可能。”

瑞杰娜扫过那一排干净的记录,说不上来是有些失望,还是略微松了口气。

意外的是,艾洛伊斯的语调软了下来:“你看上去不是很满意。你也这么认为吗?”——她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但很遗憾,大多数政治不是这样的。虽然不否认存在极端事件,但拉拢同盟、利益交换、反复拉扯,才是所谓慕洛里斯的常态。现代政治是件微妙、谨慎、甚至无聊的事,柯林斯警探。”

她似乎想告诉她些什么。瑞杰娜想,但莫名的泄气感很快盖过了这些,像面对一堵光滑的墙,找不到可以攀爬的落脚点。她处理过的大多数案件最终都指向爱恨、金钱、或是一时的冲动,它们丑陋却真实。而所谓慕洛里斯的常态、所谓微妙谨慎的政治游戏,完完全全是另外一套规则。

“我不是不满意,也不是说我相信或者否认阴谋论,”最终,她直视着那双青蓝色的眼睛这么说道,发觉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她愣了一下,放缓语气:“我只是……更愿意相信看得见的线索。而不是靠‘推测’或者‘常态’来偏袒或排除任何可能。”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的工作方式。”

回到车上的时候,雨又大了一些。瑞杰娜把数据条放在座位之间的储物格中,看见艾洛伊斯刚坐上副驾驶就从手提箱中取出终端,屏幕上模糊闪过些代码,她什么都没有说,在键盘上敲敲点点,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加载——FISA的人难道都是什么技术狂吗?瑞杰娜想。

不过她没有问,比起“吃早饭了吗”“晚上休息得好吗”,这种问题似乎更不关她的事了。

她的余光撇到躺在储物格里的数据条——直白的监控画面、晦涩的信号日志——阿尔德里奇最后的行踪——都在里面。她不知道怎么解读,但艾琳——或者艾洛伊斯“让人分析一下”的人,或许会知道。

回去的路还很长,雨也暂时没有要停的意思。于是,瑞杰娜不再去看副驾驶座上那个人,宁愿将注意力放在湿滑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