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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PERTY OF TURRIS GRISEA // CONFIDENTIAL


“合众以安”——人马-猎户联邦在成立之初如是宣告。这一宣言是野心勃勃的,但也是谦逊的,它将合作视为一种选择、将安定视为一种目标……但这也意味着联邦天然带有一种显性的非原生论色彩,使得人们对其的认同——无论他们是否认识到这一点——往往建立在一种流动的、主动的价值选择上。

——《集体的诞生》,L.卡修斯,历史回顾出版社


1531-11-25 A.U. 12:30

她们在路上匆匆吃了午饭——回市区后,瑞杰娜去买了警署附近的那家炸菌饼和三明治——她站在店门口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要了两份。

“还不错,这是拉文科尔特色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艾洛伊斯是在对炸菌饼发表评价——她以为这个人只会谈案件和政治。“是,我们这边到处都是这个,”她顿了顿,“你喜欢就好。”

她说完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但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艾洛伊斯也没有再说什么,车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包装纸窸窣的声音。

达里安·阿尔德里奇住在老城区内一栋公寓楼中,不算很糟糕的地带,但也并非他这种家庭背景的人通常会选择的住处。

她们在三楼的一扇深棕色房门前停下。门上没有牌子,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张小广告,看不出来屋主的信息。

“谁?”门铃响后,门内传来紧绷着的声音。

“联邦情报与安全局,高级特别探员艾洛伊斯·格雷。”

“拉文科尔警署,瑞杰娜·柯林斯警探。”瑞杰娜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但不带攻击性,“阿尔德里奇先生,有关你叔叔的失踪,我们想和你了解一些情况。”

门锁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门缝里露出一张憔悴的年轻脸庞,眼睛有点红。他的目光先落在瑞杰娜身上,然后他看向艾洛伊斯,目光在她腰间FISA的工牌上停了一秒,嘴唇抿了一下。

“进来吧。”最终他干巴巴地说。

即使这栋楼的外表已经给她打了预防针,看见房间内的情况瑞杰娜还是着实吃了一惊。满地的速食包装袋、堆着烟头的烟灰缸,以及角落里几台嗡嗡作响的旧终端。她目光扫过墙面,看到几张颇为激进的海报——“我们不只是矿区”之类的。

“如你所见,我这里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达里安耸耸肩,“随便坐吧。”

瑞杰娜在不失礼的程度内左右打量了一圈,找了个相对干净的椅子坐下——艾洛伊斯只是站在了一旁的窗边,微微侧身靠着窗沿——打开数据板:“我很抱歉,关于你叔叔的事……”

“你们查到了什么?交通中心说是事故,但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我知道的,不只是事故,对不对?”达里安猛地转过头,面向瑞杰娜,他的声音颤抖,带有一种急于寻找一个答案的焦躁,“他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出事?”

瑞杰娜让自己前倾一些,希望能看上去更真诚一点:“我们正在查,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达里安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有多少是真的。然后他垂下眼睛,肩膀塌下来,整个人陷进那堆乱七八糟的报纸里。

“你叔叔这次回来,见你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重要的,他一直在忙,跟那帮人吵,紧绷的很。”达里安揉着头发说道。

“哪帮人?”瑞杰娜问。

年轻人冷笑了一下,眼睛朝艾洛伊斯的方向瞄,很快又收回来。“那些觉得拉文科尔不配说话的人,我叔叔每次回来都在说这些,说提案又被议会驳回了,或者根本没排上日程,然后他又被这边的骂——他不跟我说但我都看到了——反正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瑞杰娜,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猛地闭上嘴。

瑞杰娜等了两秒,确认他不会再说更多:“你叔叔有没有提到具体有哪些人和他有冲突?”

达里安摇头:“他没说名字,但还不就是那些人,那些天天跟他唱反调的家伙,你们查查不就知道了。”

艾洛伊斯一直没说话,但这时她看着达里安,语气近乎柔和:“阿尔德里奇先生,据我们所知,参议员先生不仅与诸多联邦层面的利益方有冲突,拉文科尔本地也有与他政见相左的人——就如你所说,‘夹在中间’。”

达里安像是没料到她会说话。他看了看瑞杰娜,又看了看艾洛伊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回答。

“本地?”他重复了一遍,“我叔叔在本地得罪大概也就奥布莱恩那些人,但他们就是口号喊得凶,能做什么?”他有些不屑地说。

瑞杰娜记下了“奥布莱恩”这个名字。而艾洛伊斯像是已经觉得够了,点了点头,又回到了那种似乎游离在外的状态。

于是她从数据板里调出阿尔德里奇桌上那张便条的照片,递给达里安:“你叔叔的办公桌上发现了这个,你知道这可能是什么吗?”

阿尔德里奇的手写便签

证物索引:INC-774-L403-IM001

证物日期:11月24日

内容:9月23日,10月7日(存疑),10月16日,11月3日,11月14日。

备注:发现于阿尔德里奇的办公桌上。

达里安凑近看了一眼,思索了片刻:“嗯,我去他办公室时看到他拿着这张纸,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没什么。”

“这些日期,你有什么印象吗?”

达里安想了很久,最后摇头:“没有,其中一两个可能和他某个会议重合吧,但他也不用手写日程表啊。”

瑞杰娜趁着拿回数据板的时候端详着这个年轻人,他皱着眉,看上去和她心中一样困惑。

于是她把数据板收好,站起身:“谢谢你,达里安。如果有消息我会立刻联系你的。”

达里安点点头,没有站起来送,他坐在那堆报纸里,看着窗外,像是已经忘了她们还在。


艾洛伊斯已经走到楼梯口了,瑞杰娜跟了上去:“你觉得他知道多少?”

“不多。”艾洛伊斯说,“他知道有人和阿尔德里奇参议员作对,知道他在拉文科尔和慕洛里斯都不受欢迎,但似乎并不了解其中的细节。”

“……其政策主张与联邦部分实体和当地部分大型企业集团存在潜在利益冲突……”瑞杰娜想起卷宗中的批注。阿尔德里奇和很多人有冲突是她早就知道的,但此刻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她意识到自己和达里安一样——具体是谁、为什么、到什么程度,她似乎说不出更多的东西。

艾洛伊斯像是察觉到了她在想什么,脚步放慢了一点:“你看了卷宗吧,”她说,“‘联邦部分实体’指的是代表联邦中央的政府部门和那些跨星区企业,他们拒绝提案、压价,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这很容易理解。但‘当地部分大型企业集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们和阿尔德里奇参议员的部分目标其实一致,比如,都希望对面——也就是联邦——提高对拉文科尔矿产的采购价格、降低对地方的税收。但他们的分歧在于,价格提高之后,多出来的钱应该怎么分——是进入拉文科尔的地方政府财政,还是进入企业的流水?”

瑞杰娜点点头。反对参议员的不只是联邦的人。但无论哪方,这种反对会加深到采取实际行动的地步吗?

“很难说,所以写那份卷宗的分析员才说‘具体程度待考证’。”

瑞杰娜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把想法说出了口。她抬起头,正好看见艾洛伊斯侧过脸来看她,从这个角度,那双青蓝色的眼睛被刘海的阴影微微笼罩着,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一个问题突然在瑞杰娜的思绪中冒头——那你怎么看?她几乎要问出口,但话头卡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之后艾洛伊斯会不会回答。

楼梯口的声控灯在她们经过时亮起来,又在身后熄灭。推开楼道外的大门时,天光倾泻进来,即使是阴天,也几乎称得上刺目。

在车上坐定后,瑞杰娜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给日常巡逻科发了一条语音:“老城区第十大道的那栋居民楼,三楼,一个年轻人。麻烦你们帮忙留意一下他的状态。”她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别惊动他。”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水痕看了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达里安不是她的朋友或线人,只是一个算不上配合的证人,也没有人威胁或跟踪他,但那种“万一呢”的声音始终挥之不去。也许只是因为他是阿尔德里奇在这个城市里最后的亲人了,而阿尔德里奇还下落不明。

“今晚6点在市中心有个集会。”艾洛伊斯说。

瑞杰娜愣了愣:“什么集会?”

艾洛伊斯将终端屏幕传给她:“演讲人是西奥多·奥布莱恩。”

“奥布莱恩?达里安刚刚提到的那个人?”瑞杰娜重复道,“那个激进……领袖?”

“他是你们本地的一位意见领袖,至于是否激进还有待观察。去看看吧,地点是西区中央纪念广场。”

就在老城区,大概一个小时车程——瑞杰娜一边看着导航规划出的路线,一边意识到这是艾洛伊斯第一次主动提出一个明确的方向,她不知道她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还是说只是达里安提到了这个名字。但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1531-11-25 A.U. 17:00

车子拐进西区——这里是老城区最初建立起来的地带,街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星的标语,路灯杆顶端的标志是拉文科尔的徽章——中央是螺丝钉与钻头融合的图案,周围环绕着拉文科尔低矮的山。道路从柏油和沥青变成了不太平整的石砖,瑞杰娜放慢了车速。

“附近有停车场吗?”在纪念广场不远的街角艾洛伊斯突然问,瑞杰娜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在看着导航地图。

但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广场边上可以停,我之前去过。”

“警车太显眼了——除非你想被请上台发表一下看法。”艾洛伊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瑞杰娜总觉得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但她承认艾洛伊斯说的有道理——她一点都不想引起那种注意——改道停到了附近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中。

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几十?上百?总之比瑞杰娜预想的多。她以前在类似的集会外围维持过秩序——哪个城市没有几场抗议呢?但那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全在潜在的踩踏和暴力上,那些人在说什么反倒成了背景音。

她看向临时搭起的台子。出乎她意料的是,横幅上的字并不像她想象中的“激进运动”:“争取权利的权利——我们真正需要的”——在她听来更像是会刊登在报纸第三版的文章。

奥布莱恩站在台子上,比她想象的年轻一些,穿着深色夹克和休闲衬衫,没有领带,让她想起她中学时的写作老师。他的声音低沉,被麦克风传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我们的议员在议会里为我们说话,是的,他们今年提了几个提案?二十?三十个?又通过了几个?”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指,“零。不是提案不好,而是他们根本没让我们的提案进入议会日程——我们连被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人群中许多人纷纷点头,几个站在路边石墩上的年轻人挥了挥手里的旗帜,喊着“Hear, hear”。

“……去年他们说要搞公投,问我们对税收政策满不满意,结果最后说选票‘格式不对’,作废了一堆。今年又要搞议会听证会,结果轮到我们发言的时候,‘时间到了’。”

瑞杰娜看见有几个人摇了摇头,旁边一个女人叹了口气,那几个站在石墩上的年轻人也安静下来了。

奥布莱恩还在继续,从去年的选举谈到拉文科尔与联邦数百年的历史。暮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广场上的路灯亮起来,把人群和旗帜的影子拉得很长。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有些人打起了伞,还有的人把报纸顶在头上。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那些权利本身,是为了说话的权利,为了被听见的权利,为了去争取权利的权利。”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口哨和零星的欢呼。年轻人从石墩上跳下来,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又卖力地挥动着印着拉文科尔标志的旗帜,像刚打完一场胜仗。

散场时人们开始望着外围移动,瑞杰娜看向讲台,奥布莱恩没有急着走,正在和一个矿工模样的人说话,对方激动地比划着什么,他偶尔点一下头,然后他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微微弯下腰说着些什么。

“走吧。”艾洛伊斯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瑞杰娜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着奥布莱恩在台上和那个矿工握手的背影,然后跟了上去。

“他不像个很激进的人。”她说。

艾洛伊斯没有放慢脚步,但点了点头:“确实不是最激进的那一类。”

瑞杰娜加快步伐跟了上去,脑子里还在想达里安那句“能做什么?”“达里安说他叔叔得罪了他,但他们真的有什么冲突吗?”她问。

艾洛伊斯没有直接回答,她侧过头,看着她:“人可以因为目的不同而兵戎相见,但就算目的相同,也可以因为手段不同而自相残杀。”

她愣了愣,她听懂了字面意思,但不知道艾洛伊斯到底想说什么。她是在说奥布莱恩和阿尔德里奇?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艾洛伊斯继续道:“当然,我不是在说阿尔德里奇参议员与奥布莱恩先生的冲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实际上,在现在的情况下,我不认为奥布莱恩先生有充分的动机。”

“而且他刚刚提到了参议员……”瑞杰娜皱起眉,“如果真的和他有关系,他能表现得这么自然吗?”

她说出口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严谨的推理,但艾洛伊斯没有反驳:“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早该提出要求了,无论公开威胁还是私下联络。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宣称对此事负责。”


1531-11-25 A.U. 21:00

回到警署时夜色已深,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会议室的灯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切割出一小片光亮。

“需要我送您回去吗?”瑞杰娜一边将湿漉漉的外套挂在门后,一边揉着太阳穴问道。她还是不知道艾洛伊斯住在哪,酒店、还是FISA有别的安排?

“不必了。”艾洛伊斯已经收拾好了终端和数据板,“而且,”她抬眼看了看窗外闪烁不定的路灯,“你看起来需要休息,柯林斯警探。”

瑞杰娜没有反驳。她确实累了,连再客套一下的念头都没有。这一天的调查像在一片迷雾中摸索,每次以为抓住了什么,却发现不过是另一团雾。

“那么,明天怎么办?”她打起精神问道。

艾洛伊斯已经走到了门口,停下脚步,像是在等她继续。

瑞杰娜想了想:“我想去问问参议员在这段时间接触过的人——本地的商会、公司代表。参议员的对手那边……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想再查查。”

“好。”艾洛伊斯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我去跟进一下他的通讯记录。”她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今晚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柯林斯警探。明天见。”

在那么一瞬间,她听上去真的有些关心的意思。但瑞杰娜想到她那些不明不白的话,不知是否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也是。”于是,她谨慎地回答道。

艾洛伊斯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融入走廊的黑暗中。

瑞杰娜在会议室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

警署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厚重的云层在夜幕下更显得低矮,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路灯下悬着一条条雨丝。


剪报一则

1530年1月30日,《拉文科尔市民报》

记者:奥布莱恩先生,您对近期联邦议会通过《边缘星区社会经济状况及民意征询法案》一事有什么看法?

西奥多·奥布莱恩: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为了这份提案,我们边缘星区的议员、活动家和支持者努力了多年,今天终于见到了成果。但我想提醒各位,这只是一个开始,一道暂时打开的门。